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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程 迈进“春分”的门槛,白天和夜晚就一样长了,像两间大小形状完全相同的屋子。但很少有人会细心品味这点,前面几步处,“清明”正从一片绿意迷蒙中散布着湿润柔和的光亮。说到清明,人们无例外地会想到清明节,节气在这里第一次成为了节日。墓草萋萋,纸幡飘摇,哀思播撒在这一天,好像连绵迢遥的春草。文化的承袭力量太深厚了。但这种理解显然是后来被赋予的。它的本来意义仍旧是描述性的,像字面透露出的那样充满感觉;天气温暖起来,天空晴朗,草木繁茂,空气清新润泽。清明,两个字里有水气氤氲。 这以后,雨水更加多起来了。这时的雨水是为了唤醒谷物种子,发芽出苗。谷雨。因为是和收获、和生存连系在一起,这两个字显得分外美丽,令人动容。滋润作物生长的雨水,带给我们口粮的雨水啊。 “好雨知时节,当春乃发生。随风潜入夜,润物细无声。”雨水的春天呵,一千多年前令杜甫欢欣的雨,如今依然飘洒在我们感受的天空。喜悦恒久如初。 春天是萌发,夏天便是生长了。季节的脚步是纵向的,它像传说中的精灵,喜欢沿着作物的杆茎上上下下。关于夏天的节气,我愿意接受这样的想象。 麦子的籽粒饱满了,北方,绿沉沉的麦田一望无际,大地陡然感到了重量。小满。这样的命名意味深长。饱满的籽粒是农业时代人们的梦想,这个词里有着沉甸甸的希望。 风在大地上吹,黄金色的麦浪起伏。成熟和收获的时节来临了,芒种,这两个字是指麦类等有芒作物的成熟,多么质朴无邪。农人的眼光惟有在这一点上才显出精确细腻,你能想象到他们怎样一次次挽起麦穗细细端详。风在丰饶大地上吹,金黄的麦浪照亮了劳动者的眼睛。哦,亲爱的麦子! 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一切其实仍然是序幕。夏至来临,我们才正式进入季节的深处。这一日的白昼最长,夜晚最短。太阳选择这一天实施它一年中最长的一次统治,既是预兆,又是象征。紧接着,炎热撒一张巨网,罩住了大地山河,城市农庄。天空和土地的火力毫无遮拦地、酣畅淋漓地喷射着,暑气一日甚过一日。炎热炙烤着漫长的夏三月,连绿沉沉的田野,也仿佛是凝固的绿火焰呵。小暑、大暑。念起它们时脸边掠过夏日的热风。 看看又到秋天了,大地上的故事也掀开了新的一页,“立秋”的信号在夏天浓绿的襟边打出时,太微弱了,几乎没有人看到它。风还是那样响亮。 但端倪终于逐渐显露。变凉变爽的皮肤知道气温在降低,变白变硬的小径知道雨水一天比一天少了。这就是“处暑”。暑气飘散,夏天的背景也慢慢不情愿地隐去了。 再后来,到了夜间,空气中的水分会凝成露,缀在紧贴地皮的草叶上,晶莹清亮。如果春天是从天上飘降的,那么秋天则是自地表滋生的。这些日子被称作“白露”。露珠是大地分泌的眼泪,是对刚刚过去的那个火热季节的默默祭奠。接下去“秋分”到了,白天和夜晚再次一样短长,但谁都清楚,从此后路标指着完全相反的方向。从这道后门出去,有一天人们觉出脚下越发寒凉潮湿,发现原来已经走得很远了,周围是被割倒的庄稼和枝叶日见稀疏的树木。寒露。有几只蟋蟀颤颤瑟瑟地唱出这个调子。 第一场秋霜多半飘降在拂晓前的梦境里。它看去那样黯淡,沉闷,凝滞,了无生气。对它们产生爱恋是不可能的,因此“霜降”是一个再平实不过的陈说,这个轻描淡写的词有意遮盖了许多人们不愿见到的东西,譬如因叶子脱光而露出的褐黑色的树干,譬如连日灰蒙蒙的天空和缠绵冰凉的雨。 最后一只寒虫噤声时,最后一片枯叶飘落时,冬天的大幕便完完全全拉开了。立冬。标示四季开始的用语都一样平淡,但惟有在冬天,视野中一望无际的单调枯燥才恰好与这个词的缺乏色彩相一致。在这样的日子里,只能巴望来一场雪,好给黯淡的底色刷上一层耀眼的白。 小雪。大雪。小雪过后是大雪。但怎么回事?睁大眼睛,视界依然只有寒冽的阳光和风,偶尔飘下薄薄几片雪花,刚刚触到人的鼻息便融化了。看来大自然有时也会开玩笑,它允诺,但并不着急支付。它在等待合适的时候。 这个日子常常在檐头冰溜的断裂声中来到。伴随它的是西北风的音乐。冬至。最冷的日子从这天开始,最长的黑夜属于这一天。冬天的安眠曲拉响了。在某个弱音或停顿部分,雪,真正的冬天的雪,无边无际的、鹅毛般厚重而温暖的雪,梦一般飘落下来了。 看雪的人早晨赶到户外。雪把一切都掩埋了,凸起和凹进这样的词汇在这个日子很难被记起。他的鼻子和耳朵冻得通红,嘘气像一只小烟囱。从仿佛发出脆响的空气中,他听到,两个日子正在走来:小寒。大寒。 孩子们的笑声飞扬起来了,无忧无虑,空旷响亮。但他似听未听。他只是很有兴趣地看着尚在飘舞的雪花,脑海里一些印象画面相互叠加了。他知道,这是去年的雪,这也是明年的雪。 没有理由不为此感动。大地已将自身向我们敞亮,启示是昭然的。 海德格尔说过:人应该诗意地栖居。 最后,二十四节气歌是这样唱的—— 夏满芒夏暑相连 秋处露秋寒霜降 冬雪雪冬小大寒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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