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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过的风景 周凡恺 那晚睡得朦朦胧胧,依稀听得春雨敲窗,于是便梦见自己蹲在老屋的檐下。远处的绿色被飘飘洒洒的小雨洗浅了,所有的声音都随着细细的雨丝遁逸。雨滴如炸弹一样从檐上沉落下来,在潮湿的地上砸出一排小坑儿。坑儿由浅到深,有大大小小的水泡冒出来,映着我变了形的脸以及各种各样的颜色。后来,有虹从林中一闪而过,那一小片林子便沐浴在阳光之中了。于是便醒了,于是便发现并没有雨。 在干燥的风里,漫步于林中,大地显得更加绵软,雪水被腐殖土喝尽了。枯叶下的土地虽然仍旧湿着,却不滋润,鲜嫩的芽儿在地皮上拱了一下,即回过头,重新钻入到潮湿的土地中去了,我们的心也随着那些芽儿一道,于寂静中打开一扇窗口,企盼着有湿润的风缓缓吹来。山野很空旷,天空离我们很远,我们不仅感到了自己的渺小,同时,也感到了时间在无限的宇宙面前所表现的无奈。 就这样悄悄地等待。其实,我们的一生就是一个既漫长又短暂的等待过程。我们总觉得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呼唤,我们一边等着那个声音朝我们袭来,一边又在寻找着一个新的声音。前面的一切是否美好,谁也不知道,但我们依然满怀憧憬地下去,一如草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一样。我们有时只陶醉于等待本身并不计较结果。 一切都如往昔一样。枯叶随风飘动着,从一棵树根滚向另一棵树根,树上仍有枯叶落下来,与先前的叶儿们去重温一个绿色的梦,蚂蚁钻出土地,头快速地转动着,享受着温暖的阳光,然后一队队地爬到树上去。草棵里有鸟儿留下的巢,巢边挂着的羽毛还在迎风颤抖,鸟儿却不知去了哪里。干燥的风一天天地掠过去,雨也从遥远的天际姗姗地走来。 雨是在我们的等待陷入极度的疲惫时来的。事情往往总是这样,我们盼着,我们的心中很寂寞,我们困倦得就要睡着了。这时,我们盼望的东西却来了。面对飘然而至的企盼,我们一时竟不知所措。 雨丝是那样地细微,那样地零散,以至让我们有很长的一刻以为身处梦中。直到遥远的天际有了似雷非雷的沉闷轰响,我们才渐渐地清醒过来。雾似的雨丝飘在脸上,干燥的心也慢慢变得湿润。我们望着天空,心情忽然有些焦躁起来。对于身边的任何事物,人们或许都存有等待第一场雨时的心境。雨不来时,我们烦闷不安,而待我们真正有了关于雨的经历,雨便不再那么重要,就如水之于我们,只有口再渴了的时候,才会重又想起。 但雨不在乎这些,它只依照自己的生命方式尽情挥洒,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。有时候,我们坐在窗前,窗扇上流淌的雨水改变了外面的风景,树木变得弯曲,一会儿高一会儿矮,山也显得神秘,一会儿远一会儿近。雨像个任性的孩子,撒着欢地甩开了脚步,便不想再停顿下来,于是我们便又惆怅,于是我们便又莫名其妙地恨起了雨。 但雨终于累了。厚厚的云裹着它朝更远的地方飘去,轻轻的没有一点声息。其实我们并不知道它已经远去了,檐上的水依旧滴着,湖中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,倒是林中的鸟欢快地叫起来,精灵般地穿梭,告诉我们雨的确是走了。接着,已经遁去的太阳重又回到林中,在林梢上扯起一道彩虹,把山川涂抹得更加绚丽。 树林被洗得纤尘不染。芽儿的新绿几乎是透明的,黛色的远山如同换了一身新装,在远处静卧着。这时,我们会感到整个自然世界从里到外都洁净异常,处处透着清新和明丽。置身其中,我们突然就为自己的龌龊而感到羞愧。 我相信,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隐藏着一些污垢。我们之所以没有变得更坏,并非我们生来就品德高尚,而是缺少适合这种污垢生存的土壤,一旦社会推动准则,这种心底的肮脏就会滋生蔓延。我们明知道这种东西难以见人,可我们并不为之脸红,我们总是能从生活中找来更坏的东西,于是我们便维持了一种平衡,同时把心底的污垢也隐藏得更深。而对雨后的风景,我们有时会产生这样一种冲动,渴望脱光了衣裳站到如注的雨水中去洗涤自己,但有些人或许永远也不会开启心灵之门,洗刷一下自己的灵魂。 那一片莽莽苍苍的白桦林在湖边逶迤,宛若一条雾带。我们的心灵被白桦林与生俱来的忧郁震颤了。我们读不懂这种忧郁的情绪,就如读不懂忧郁的人生一样。夕阳中,桦树们睁大了眼睛望着大湖,望着整个世界。世界喧嚣起来,桦林却平静着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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